匡芳:国际象棋,伴我梦想飞扬

热度375票 浏览101次 时间:2009年8月20日 05:11
匡芳
        网上有一句话说:童年是一团锦簇,而青春是一场激扬。
        这话用上别人身上也许可以,但用在我身上确实不行。
        因为我的童年没有光亮,更无从谈起“锦簇”。那年月,感觉世界一片混沌和灰暗,而青春,留在我记忆中的,除了贫穷、奋斗,便是炎热与汗水……
        1985年的夏天,我十岁。我躬着腰随妈妈在那个叫“裤子田”的大田里插秧。正午的阳光化成了一支支金色的针刺在裸露的肩上、背上,似蜂蜇、如蚁咬,脸上的汗水仿佛永远也擦不完一样,而脚下的秧田仿佛一口架在熊熊烈焰上的大锅,要把人烧得溶化。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后头,渐渐地往后退。父亲偶尔回头望我一眼,不禁摇头,说:“爸这辈子没混出什么名堂,所以只能尽一个农民的本分,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刨食养家。你要不想这样,便要争气读书啊!”一片沉默弥漫开来。那个漫长的午后,我心中老是翻腾着父亲的话,想着自己该如何去做。那个午后,父亲晒得黑红的脸膛和母亲躬着的腰身影响着我的一生。
        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并不缺乏生活的磨砺和困苦中提炼出的自信。虽然别人都在说乡村是如何地锻炼人,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对于农村长大的我,乡村生活的记忆已深深溶进了我的血脉,又岂止是“锻炼”二字可以涵盖?而今二十年过去了,在年过三十的时候,六月间里坐着办公室中,吹着空调,翻晒一下岁月那边的日子,往往会从当年的穷境和苦涩中感受出“上帝之手”翻云覆雨的味道。
        其实,如果说真有什么上帝的话,那上帝在当初必是薄情、霸气、残酷的。当年我的境遇处处透着凉气,我的青春何谈“激扬”二字?留在我心中的尽是那些六月天的憋屈和无望。
        1991年六月,中考分数公布了,我取得了全镇七所中学第一名的好成绩。平素沉默寡言的父亲在晚上让母亲多加了两个菜,喝了几杯自家酿的淡酒。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父亲爱抚地拍拍我的肩,砸着嘴道:不错!不错!这丫头命好。母亲在一旁,搓着手,不出声地咧了嘴笑。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真能如自己所愿,挣脱农门,过上城里人的日子。
        第二天,在父亲陪我一同去填报志愿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叔叔说:最好还是给校长送点礼……一生正直的父亲却一摆手:送个屁哟!我的丫头是全镇的状元,那好学校还不都抢着要?我们就要拣那银行、邮电、铁路学校上!
        七月间,通知书终于来了,竟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三类中专。父亲气愤无比,抱着头在地上蹲了好久,最后还是站起身说,再差也要上啊!这是命!我看着手上那张盖着鲜红的大印的通知书,委屈的泪水一下就流了出来……
        在中专里勤学苦读了三年,待到94年毕业了,却正赶上“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当口,国家不再理会中专生的毕业分配问题。那又是一个酷热无比的六月天,当我拿着学校的毕业证书、派遣证和来时的铺盖卷回到家中时,白花花的太阳照得我头昏眼花,正在猪圈喂猪的母亲象天塌了一下叫了起来,刚才还在枝头上拼命狂呼的知了顿时哑了口……
        母亲每日都在长吁短叹,父亲为我的工作愁白了头,父亲虽然宰了圈中的猪,捉了院里的鸡,到集镇上换回了烟和酒,然后东方磕头、西方烧香,卖尽老脸,却还是不能为自己的女儿谋得一个小小的“公家的”差事。
        那年月,十八岁的我觉得日子就象过到了头,每天困在自己的小房中,什么事也不想干,什么人也不想见,惘然落魄,感觉天地间真无路可走了一样。而不干事只从父母的碗里分饭吃,更是让我心怀不安。
        在百无聊赖中,我从爱好下棋的叔叔家翻出一副布满灰尘的国际象棋和一本破旧不堪的棋谱,每日关在房中研究、摆弄,打发那突然多得不知道如何打发的时间。
        虽然那本棋谱上满是虫咬蚁蛀的痕迹,虽然那副象棋也破得不行,但因为日子实在苦闷。就犹如武侠小说中人被关在绝境中,本来不想习武的,也会对剑谱、武功秘笈之类的感兴趣,大练逛练起来,最后成为绝顶高手,我那时候就是如此。虽然最后并没有成为国际象棋的高手,但也登堂入室,尽窥国际象棋之奥妙,并从中体会出许多人生况味来……
        看了国象的棋谱,并且向叔叔请教了一番后,凭着年轻人的灵活脑筋,我逐渐对象棋的走法了如指掌。神秘莫测的象棋迷宫渐渐占据了我的头脑,我开始像着了魔似的学习走象棋,我研究起了什么时候用“王车易位”,用“长易位”还“短易位”,琢磨着如何利用横冲直撞的“车”和只能斜走的“象”。我渐渐地入了门,把自己融入到“王”和“后”的世界中。每次下棋的时候,我就像一位指挥官,威风凛凛地坐在战马上,指挥着我的“千军万马”,我要棋子上哪,它就上哪,这让对世事无比沮丧和颓废的我逐渐找回了些许自信的感觉。
        开始的时候每次与叔叔对弈,我总是输。但有一次我与叔叔下国际象棋,一开始叔叔旗开得胜,前方屡屡告捷,杀得帮我把守边疆的小兵抵挡不住了,叔叔抓住这个局势,把“象”“马”“车”“后”调动到他前线,来围困我的王。杀了一会,我拼命抵挡住他的猛烈的攻击,设了一个陷阱,把一只“象”放到他的前面,叔叔果然上当,他把他的军队往后撤,我就率领我“军”乘胜追击。我赢了!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次小小的胜利让我高兴了不少,也让我明白,我还年轻,我还可以再学习,并从中得到胜利和成功的滋味。
        记得那一年时间里,我都在努力地研究国际象棋,并从中逐渐找回生活的信心,慢慢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出路在何方。都说国际象棋被誉为“世界上最富智慧的体育运动”,我能够靠着棋谱学会国际象棋,年轻的我难道不能够重新去学习,难道就这样甘愿在怨叹声中生活?回忆下象棋的每个日子,我开始明白:磨练着,梦想就会成长;刻苦着,梦想就会延伸。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会在深夜里思考,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这是老天爷对我的一种磨练,我应该更加成熟和坚强才对。有人说世间没有绝望的境地,有的只是绝望的思维,我要挺起脊梁,学会坚强,就此沉伦和倒下那将会彻底地输了自己的人生。
        人的一生都处在十字路口,要不停地做出选择。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过往的日子,我庆幸我在十八岁的十字路口,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看着日夕操劳的父母,我想我已长大,我真的该为以后着想了,我要为他们分担生命的重担,让他们重新看到那个勤奋刻苦努力的我。
        于是,在一天晚上,当父亲拖着疲累的身子和满腿泥水从地里回来时,我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要到村里的小学去代课,并且要自学高中的课程,我要参加高考,让自己重新有一个学习和竞争的机会。
        看着我一脸的决心,愁眉不展的母亲拿着围裙抹起了眼泪,父亲在坐在饭桌前重重地吁了一口长气……
        而我后来的学习过程验证了一句话:只要开始,永远不晚;只要想进步,总有空间。
        憋着一股劲,凭着年轻的激情,我把心爱的国际象棋放在一边,每天在村里的小学上完课后,晚上回家就关在房里复习高中的功课,从数、理、化到英语各科,回想起那段写写划划、记记背背的日子,我竟然不觉得苦和累,唯一感觉到就是充实与快乐。
        用两年的时间我自学完了高中三年课程。1997年夏天,我走进了高考的考场,在考场上,我沉着镇静,对着一份份答卷,眼前交替闪现着母亲期盼含泪的眼神和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颊。我仿佛看到那一幅国际象棋的棋盘上,八个小兵站成一排,举着长矛勇往直前。因为在那遥远的前方,有着它们将军的梦想……
        1997年8月,我接到了同济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母亲枯瘦的脸上笑容如菊花一样绽开,头发白了大半的父亲禁不住泪雨滂沱。只有我,反常地镇静。那个时候,汪国真的诗集正躺在我的枕头边,有两句诗一下闪现在我的脑海: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中。
        当我走在大学校园里幽静的林荫小道,我不禁联想起,人生角色变幻,我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农村女孩进入到神圣的象牙塔中,从一种状态,走到另一种状态,就象国际象棋中的车和帅相位变换,如果不是到了危机时刻,如果不是带着实现梦想的锲而不舍,如果不是背水一战的果敢与坚持,又如何能够实现这样的逆转?所以,我应该感谢国际象棋,学习国象的过程中,我领悟到了梦想与坚持的真谛,而我最终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的人生有了一个崭新的面貌,这梦想——坚持——成就之间的联系让我激动不已,浮想联翩……
        一晃,从同济医科大学毕业后从事医疗工作已经好几年的时间了。在毕业时,我坚持分到了这所区级卫生院,虽然同学们为我惋惜,因为我本可以凭着出色的专业成绩留在市内的大医院,但我却坚定的相信,农村卫生条件的改善是只争朝夕的事。在依然贫穷、落后的乡村,有着我至爱的亲人,有我依然缺医少药的父老乡亲,我愿意用我所学到的医学知识改变乡村的医疗状况,为他们驱走病魔,带来健康。
        我的脑海中时时出现的国际象棋棋盘的模样,映着不断放大与缩小的黑白正方体,是思绪的放大还是现实的凸显?我不得而知,但我相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前不久的清明节,回了一趟久别的老家。踏上回家的路途,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一种情结击打刺痛。光阴跳入奔腾的浪中一起催促我的父老乡亲老去。我含辛茹苦的祖父辈们,他们相继离开,化作尘土供我们这些后人奠拜;我日夕操劳的父辈们,他们日渐老去,如故乡风沙中的那一棵老树;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失去了小时的蓬勃,艰难地承担起一家老小的担子,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奔波;我的晚辈们,同我一样怀揣着梦想和希望,我只能从依稀的记忆里将他们一一辨析……
        “这丫头,好久没有回来了?”邻居的婶婶用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脸,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抚摸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在他们的心目中我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倔强好胜的小姑娘。我鼻子酸酸的,怕面对那一双双久违的充满温暖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像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西楚霸王一样,无法回应他们的热情和昔日的恩情:那一年,我灰头土脸地待业在家,哥哥上高中,母亲患病住院三个月期间,父亲要在医院陪着母亲,是他们,我的叔叔婶婶、大伯大娘们一次次的帮助才使哥哥继续完成学业,我们家田地不致荒芜欠收,让我可以安心地自学复习。而现在,我拿什么回馈我的父老乡亲?也许就只有那一声声轻轻的呼唤和一双感恩含泪的眼……斗转星移,雨雪风霜,他们手上的老茧折射出他们人生的一切真实:柴米油盐,块砖片瓦,耕耘的辛劳,收获的微笑。疾病与困苦却犹如魔鬼一样与他们长期相伴,他们仍然那样汗珠子摔成八瓣地劳作于那片古老贫瘠的土地,他们只有依靠自己的体力和那些黄土地去较劲,去艰难地生存,无法改变,也无力改变。也许,正是父亲看到了农民的艰辛,农民的坎坷,才让我们发奋读书,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起我们的学业,让我们走进学堂,让我们去看更广阔的天空,让我们可以自如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在祖宗的坟墓前,双手合十跪拜,跪拜我的父老乡亲,跪拜上苍,愿死者安息,愿生者幸福。
        要走了,我又一次真切感受到家乡的模样,怀揣着乡亲们的叮咛,离开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渐行渐远,故乡又成了我记忆中的样子,在我国正在融入世界经济一体化的过程中,有多少城市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加速发展,又有多少山村在宁静的夜里依然哼唱着弯弯的月亮?坐在汽车上,我在想,天上的那轮纤月下,还有多少需要关注的父老乡亲?
        想起清朝弃官不做的郑板桥写过一篇《鸟赋》的文章。他说,你如果喜欢一只鸟,是不应该把它关在鸟笼里的。那样你看似是爱鸟,却是断送了鸟儿的幸福。你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去爱它,比如在门前栽一棵树,那鸟儿不就飞来了吗?是的,就象我们可以用最好的方式去爱一只鸟,我们也应该找到我们最好的生存方式,我也可以找到最好的回报方式。人生苦短,生命中应该有些坚持,或者说有许多的快乐和幸福应该是我们用真心去创造和把持的,我愿意用自己的所学去回报农村,回报我贫穷而患病的父老乡村,这样,我的心会安然而坦荡。
        于是又想起了国际象棋的黑白棋盘,它是如此变化多端。在棋局中,当看不到将死对方的棋,应该做的是把棋子移动到更好的位置。这告诉我们看不到希望时,不妨做好眼前的事。比照之下,我想我走过的三十多年的生命尽管起伏而沧桑,我执着为改变农村医疗状况而行医的意愿虽然不乏坎坷与艰难,但也明净而无悔。
作者寄语:
匡芳,毕业于同济医科大学临床医疗系,现为湖北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军山街卫生院办公室主任。
爱好文学写作,为一名在网络上四处飘荡的女子。曾经用过和正在使用的网名有:恋恋风尘、真水无香、一笑而过、临风一笑、烟锁重楼、雨里烟村、烟水千浔等,在多个文学论坛和博客群上发表散文、杂文。
二○○三年加入蔡甸区作家协会。曾在《蔡甸文艺》、《长江日报》、《武汉晚报》、《武汉晨报》、《武汉群文》上发表散文作品若干,作品曾多次获省、市、区级征文比赛大奖。二○○七年六月加入武汉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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