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遇到他们，都是深吸一口气，含着眼泪登场，并一瞬间内变得自信而乐观，力图用声音展现我最好的形象。

我知道，这样能让他们幼小的心中少些痛，多些欢乐。

“他们”是一群特殊的人，外表就像普通孩子一样，但他们看不见，先天视力缺损。在盲童学校，他们是很普通的——中国每年新增盲人45万人，其中5万人是儿童，多出现在低收入、医疗条件差的乡村。

我作为志愿者，刚接手这个盲童班的时候心里也充满了困惑。

说实话，我不担心我与孩子们的交流，我担心的是我有限的知识满足不了孩子们的求知欲，耽搁他们本来就很脆弱的未来。

上一任志愿者和我交接时，用了“责任”来评论导师对孩子们求知欲的影响。我实际接触了才知道这个词到底有多重。

有多重？千斤重，压得心里沉甸甸。

虽然看不见，但盲童们用听觉编织着美好的梦想，用剩下的感官丈量着世界的丰富多彩，和普通孩子一样；他们有着无尽的知识渴求，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和普通孩子一样；他们会不断地发问，你回答了以后，他们又在你的答案里提问题，如此往复，和普通孩子一样。

我不能对这批特殊的学生们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问题是，我的知识也是有限的。说来惭愧，我是研究生，但面对孩子们层出不穷、五花八门、有时有逻辑有时无逻辑的问题时，也感到力不从心。

孩子们没什么娱乐。教室里有大彩电，但对他们来说是摆设。

有一次，我偶然带着笔记本在网上和棋友们下国际象棋，声音把几个孩子吸引了过来。我就尝试性地教孩子们下国际象棋，孩子们觉得很有趣，学得很快。

因为他们看不见，所以盲童们通常有着很好记忆力和心算，学习象棋是再好不过了。我若有所思。

能不能多教我一点？能不能教我走“西西里防御”？每个孩子几乎都这么提。他们冲着你看，一颗颗幼小的心看得见，你是他们学习国际象棋的导师，他们未来的光明所在。

我能不能为他们做得更多，让孩子们发现象棋的乐趣，同时听见棋盘背后的爱。

此后，我有意识地教盲童们国际象棋。和普通孩子一样，盲童们很快沉浸其中。只要有了棋盘，他们的世界就有了坐标。

半年以后，在盲童学校老师的帮助下，我所在的小班开起了国际象棋公开课。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面对这些看不见太阳的孩子，我不经意间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大部分孩子是第一次接触国际象棋，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们窃窃私语，他们经常不守纪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马是什么，车是什么，就是在这样的好奇心中，学生们开始迈步，奔向象棋的世界。

但愿一切还不算太晚。我对我自己说。

在教学过程中我发现，尽管教了孩子们很多开局，但盲童都喜欢“王前兵”开局，不知为什么。棋盘上的一个小卒，奋不顾身地挺进，可能是因为这种开局思路简单，我猜想可能还暗示了年轻棋手的某种观点：别看我不起眼，我能行。

我教的班级很快掌握了基本的象棋走法，算是圆满毕业了。毕业时候全班同学向老师、家长做了汇报表演，举行了表演赛。

就像我事先预料的，一多半学生都是“王前兵”开局，然后无理由地运用所能用的兵力掩护兵触底，毫无道理的走法。懂国际象棋的家长都看得目瞪口呆，尽管孩子们会下国际象棋已经意味着极大的震撼。

终于，有个学生举起了手。他的兵成功触底，他要求升变，把兵升成后。小卒转眼就成为棋盘上最具威力的棋子。

哦，原来是这样。

我走过去，拉着孩子的手，引导他把兵升变，后出现了。

孩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愿望达成了。尽管自己无法恢复正常人的视力，但棋盘上，他扮演的角色完成了华丽的转身，成为全局的焦点。

这盘棋对他来说已经下完了。

一只又一只小手举起来，一个又一个小兵达成了任务……

棋盘上不断诞生意志力的奇迹……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一阵一阵，渐渐大起来。

我的眼里泪水在打转，一滴一滴，掉在了棋盘上，掉在了兵上。

全教室的人都在流泪，再有人生体验的人都禁不住动容。

我见证了孩子们的成长，见证了他们吃尽苦头，实践自己的梦想。

别看我不起眼，你行我也行；别看兵小，小人物也能创造奇迹。

                                       作者：金凡